
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国家允许配资的公司,空气里满是土腥味和麦子熟透的香气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我骑着颠簸的二八大杠,停在了邻村的地头。
「麦秋。」
我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干涩。
不远处,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直起身,用胳膊抹了把汗,镰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。她叫简麦秋,是我的订亲对象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。
「我……我是来退亲的。」
她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我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。然后,她低下头,继续挥舞着镰刀,一刀一刀,割着金黄的麦子。
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砸进尘土里。
过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,她那如同麦穗摩擦般沙哑的声音才飘了过来。
「地头柳树下有西瓜,你吃了再走。」

01
我的脚像生了根,钉在原地。
那句话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,重重砸在我心上。我预想过她的哭闹,她的质问,甚至她家人的怒骂,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句平淡到近乎客气的话。
「麦秋,你……」
我想再说点什么,解释一下,比如回城的名额有多难得,我爹妈年纪大了需要我。
她却像是没听见,依旧埋头割麦,只有越来越快的镰刀声,泄露着她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一个中年男人从麦田那头大步走了过来,皮肤黝黑,肩膀宽厚,是麦秋的爹,简大山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锐利得像把刀。
「来了。」
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沉。
「叔。」
我局促地喊了一声。
他没应,径直走到麦秋身边,拿起另一把镰刀,弯下腰,和我未来的岳父,现在的前岳父,并排割起麦子。
父女俩谁也不说话,只有镰刀划过麦秆的「唰唰」声,一声紧过一声,像是在比赛。
天边,一道闪电划破了乌云。
「要下雨了!」
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是麦秋的娘王秀莲。她和麦秋的哥哥简谷雨也跑了过来,一人手里拿着一捆麻绳。
「知青,你还愣着干啥?快来帮忙搭把手!这雨下来,一年的收成就完了!」
王秀莲冲我喊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焦急。
我看着这一家子,他们脸上只有抢收的急切,仿佛我这个不速之客,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「我……」
我本能地想拒绝,我是来退亲的,不是来干活的。
「磨蹭什么!」
简谷雨把一捆麻绳塞到我怀里,他比我高半个头,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「我不是……」
「不是什么?天大的事也得等收完麦子再说!」
简大山突然直起身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。
「听见没?」
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只能点点头。
「听见了。」
我抱着麻绳,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地头,看着他们四个人疯狂地割麦、打捆。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
麦秋的动作最快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紧紧贴在脸颊上,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。
我咬了咬牙,也冲进了麦田。
02
雨越下越大,瓢泼似的。
我们五个人像疯了一样,把最后一捆麦子拖上地头的时候,全都成了泥人。
「快,回家!」
简大山吼了一声,率先扛起一捆麦子往村里跑。
我扛起一捆,跟在后面,脚下的泥路滑得几乎站不稳。简家的院子就在村口,几间土坯房,收拾得倒是干净。
一进屋,王秀莲就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。
「快擦擦,别着凉了。」
她的眼睛红肿着,显然是哭过。
「谢谢婶。」
我接过来,胡乱擦了擦脸。
麦秋默默地走进里屋,再出来时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她看都没看我,拿起墙角的扫帚,开始扫地上的泥水。
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我清了清嗓子,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。
「叔,婶,我今天来,其实是……」
「吃饭了!」
王秀莲突然打断我,转身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。
「有什么事,吃了饭再说。天大的事,也不能饿着肚子。」
她把一盘炒鸡蛋放在我面前,又给我盛了一大碗玉米糊糊。
「吃。」
简大山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简谷雨坐在我对面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盯出个洞来。
「哥,吃饭。」
麦秋轻轻说了一句,递给简谷雨一个馒头。
我看着眼前的饭菜,一口也吃不下去。这顿饭,吃得比黄连还苦。
「怎么不吃?嫌我们家的饭不好?」
简谷雨冷冷地开口。
「不是,我……」
「那就吃!」
他把一个馒头扔进我碗里,力气大得碗都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馒头,机械地往嘴里塞。
一顿饭,死寂无声。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。
好不容易熬到饭吃完,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「叔,婶,关于我和麦秋的亲事……」
「雨这么大,你今天就别走了。」
简大山掐灭了烟头,看着窗外,语气不容商量。
「路都冲垮了,你那车子也骑不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没什么可是的!」
王秀莲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,背对着我。
「就住西厢房。麦秋,去给你陆大哥铺床。」
「妈!」
麦秋第一次提高了声音,脸上血色尽褪。
「让你去就去,哪那么多话!」
王秀莲的声音也严厉起来。
麦秋咬着嘴唇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委屈,有愤怒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她一言不发,转身进了西厢房。
我站在屋子中央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这家人,到底想干什么?
03
西厢房里,只有一张土炕,一张破旧的桌子。
麦秋抱着一床被子走进来,默默地在炕上铺开。被套是新的,红底白花,透着一股喜庆,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。
我跟了进去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「麦秋,我们谈谈。」
她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把枕头放好,拍了拍。
「有什么好谈的。」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疲惫。
「你是不是怪我?」
我走到她面前,试图让她看着我。
「回城是大事,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,我不能……」
「我没有怪你。」
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「真的?」
我不信。没有哪个姑娘在被退亲的时候,能这么平静。
「真的。」
她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她的手冰凉。
「那你为什么不哭不闹?你家里人为什么是这个态度?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」
我一连串地问了出来,心里的憋闷和疑惑像洪水一样找到了出口。
她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「放手。」
「你不说清楚,我不放!」
我们僵持着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「砰」的一声,门被撞开,简谷雨铁青着脸站在门口。
「你干什么!放开我妹妹!」
他冲过来,一把将我推开。我踉跄着后退几步,撞在桌子上,桌上的暖水瓶晃了晃,差点掉下来。
「哥!」
麦秋喊了一声。
「你给我出来!」
简谷雨指着我的鼻子。
「我警告你,陆知青,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,我让你走不出这个村!」
他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「我没有欺负她!我只是想问清楚!」
我提高了声音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「有什么好问的?你不是要退亲吗?我们家同意了!你还想怎么样?」
简谷雨吼道。
「同意了?同意了为什么不让我走?为什么是这个样子?」
「下雨留客,这是我们村的规矩!」
简谷雨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,但我知道,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。
「哥,你出去。」
麦秋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「麦秋!」
「出去。」
简谷雨瞪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妹妹,最后咬着牙,转身摔门而去。
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「陆知青。」
麦秋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「有些事,你还是不知道的好。对你,对我都好。」
她说完,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愣在原地,她的话像一个谜语,让我的心沉得更快了。
04
那一晚,我躺在铺着大红花被子的土炕上,彻夜难眠。
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,像是谁在哭泣。隔壁东屋,也就是简大山夫妇的房间,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。
声音很低,被雨声掩盖着,听不真切。
我悄悄爬起来,贴在冰冷的墙壁上,努力分辨着。
「……不能再拖了……」
是王秀莲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「……那又能怎么办?难道真要……」
简大山的声音,充满了疲惫和无奈。
「……纸包不住火……早晚得知道……」
「……让他走了,对谁都好……」
「……可麦秋的身子……县里的医生说……」
县里的医生?麦秋的身子?
我的心猛地一跳,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。
难道……麦秋怀孕了?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。我和麦秋订亲一年,虽然见过几次面,但一直守着规矩,连手都没怎么牵过。
不可能!
可如果不是这个,他们一家人这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?强留我住下,绝口不提退亲的事,麦秋那句「你还是不知道的好」……
我越想越乱,脑子里像一团乱麻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,接着是「砰砰」的敲门声。
「谁啊?这大半夜的!」
是简谷雨不耐烦的声音。
门开了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「谷雨啊,是我,刘婶。我家的猪下崽,卡住了,想找你爹去帮帮忙。」
是村里的刘婶,出了名的长舌妇。
「知道了。」
简谷雨应了一声。
很快,东屋的门开了,简大山披着衣服走了出去。
「大山哥,快点吧,急死我了。」
刘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却压低了许多,带着一丝神秘。
「哎,我刚瞅见西厢房的灯亮着,是知青住下了?」
「嗯。」
简大山的声音含糊不清。
「这……这到底咋回事啊?不是说要退亲吗?怎么还住下了?」
刘婶显然是看到了我下午骑车来的情景。
「下雨,路不好走。」
「哦……」
刘婶拖长了声音,然后话锋一转。
「大山哥,不是我说你,麦秋那孩子,你也得上点心。今天在地里,我看她那脸白得哟,跟纸一样。这身子骨,可得好好养着,别光顾着干活。特别是现在……」
她的话说到一半,突然被王秀莲打断了。
「刘家妹子!猪要紧,还不快走!」
王秀莲的声音又急又气,像是要堵住刘婶的嘴。
「哎,哎,走,走。」
脚步声远去了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我靠在墙上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刘婶的话,特别是那句「特别是现在」,像一把锤子,狠狠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的猜测,似乎正在被一点点证实。
05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我几乎是一夜没睡,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西厢房。院子里的泥泞还没干,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慌。
简家人已经起来了。简大山在院子里劈柴,王秀莲在厨房烧火,简谷雨在喂鸡。
只有麦秋不在。
「麦秋呢?」
我走到王秀莲身边,忍不住问道。
王秀莲的身体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「去河边洗衣服了。」
我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村外的河边跑去。我必须马上找到她,把事情问个一清二楚。
河边,几个妇女正蹲在石头上捶打着衣服,嘻嘻哈哈地说着闲话。
麦秋一个人在下游,离她们很远。她蹲在水边,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,正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满是泥浆的褂子,那是我昨天换下来的。
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我走到她身后。
「麦秋。」
她回过头,看到是我,眼神闪躲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「你别洗了。」
我按住她搓衣服的手。
「放开。」
她的声音依旧冰冷。
「麦秋,你告诉我实话。」
我蹲下来,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「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了?」
我说出这句话,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麦秋的身体猛地一震,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,顺着水流飘走了。她却像没看见一样,只是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反应,对我来说,就是默认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愤怒、荒唐,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屈辱——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。
「是谁的?」
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她猛地站起来,因为蹲得太久,身体晃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「你胡说什么!」
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失控。
「我胡说?如果不是,你们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不敢让我走?刘婶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?你爹妈晚上的争吵又是因为什么?」
我把所有的疑点都抛了出来,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。
「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」
她捂着耳朵,连连后退。
「你不知道?」
我冷笑一声,步步紧逼。
「简麦秋,我陆知青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。订亲一年,我敬你重你,连你的手都没碰过。现在我要回城,我们好聚好散。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陷害我?」
「我没有!」
泪水终于从她眼眶里决堤而出。
「我没有陷害你!」
「那孩子是谁的?你说啊!」
我冲她吼道。
她看着我,满脸泪水,嘴唇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,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了一句让我如遭雷击的话。
「是你的。」
06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河水流淌的声音,远处妇女的说笑声,都消失了。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。
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麦秋站在那里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「我说,是你的。」
「不可能!」
我下意识地反驳。
「这绝对不可能!我们……我们什么时候……」
我的脑子飞速旋转,搜索着过去一年的每一次见面。我们总是在大白天,在她家的院子里,或者在赶集的路上,周围总是有别人。
「你忘了?」
麦秋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凄凉的笑。
「上个月,庙会那天。你喝多了。」
庙会?
我的心咯噔一下。
上个月村里赶庙会,我陪着简大山喝了几杯酒。那天的情景开始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又清晰。我记得我确实喝多了,头晕得厉害。简大山让我去西厢房休息一下。
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什么?
我只记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,梦里有个人影,有淡淡的皂角香……那股味道,和麦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我猛地抬头看向她,浑身冰冷。
「是你?」
麦秋没有回答,只是把脸转向一边,肩膀微微颤抖。
她的沉默,再次成了默认。
我感觉天旋地转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他们一家人不是在演戏,他们是在想办法解决这个天大的麻烦。他们强留我,不是为了逼我,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开口。
而我,却像个傻子一样,指责他们,羞辱她。
「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」
我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「告诉你做什么?」
她转过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。
「告诉你,然后让你负责?让你放弃回城的机会,留在这个村里,跟我过一辈子?陆知青,你愿意吗?」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愿意吗?
我不知道。回城,是我盼了多少年的梦想。我的父母,我的未来,都在那座城市里。
我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麦秋惨然一笑。
「你看,你根本不愿意。」
她深吸一口气,抹掉脸上的泪水,眼神重新变得像之前一样平静,或者说,是死寂。
「所以,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。我想等你走了,我自己……」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决绝,让我不寒而栗。
「你自己想怎么样?」
「不关你的事。」
她弯下腰,捡起水边的一根木棍,想去够那件已经飘远的衣服。
「你别管了,你走吧。就当我求你了,你快点走。」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那里,可能有一个我的孩子。
走?
我现在怎么走?我还能走吗?
07
我失魂落魄地走回简家。
院子里,简大山、王秀莲、简谷雨三个人都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我。
看到我一个人回来,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「麦秋呢?」
王秀莲急切地问。
「她……还在河边。」
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。
简谷雨二话不说,转身就朝河边跑去。
「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」
简大山看着我,声音沙哑地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「唉!」
简大山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王秀莲捂着脸,蹲在地上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「叔,婶,对不起。」
我喉咙发紧,说出这五个字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「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……」
王秀莲哭着说。
「是我们没教好女儿,是我们对不住你。知青,这事……这事不怪你,你喝多了。我们本来想……想等过段时间,就说这亲事不合适,找个由头退了,不耽误你回城。可谁知道……谁知道这孩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瞒不住了……」
她的话,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。他们确实是想让我走的。
「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」
我痛苦地问。
「告诉你?」
简大山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。
「告诉你,让你负责?知青,我们是乡下人,但我们也要脸。我们不能拿这种事,去拴住你一辈子。」
他的话像一记耳光,扇得我脸上火辣辣的。
是啊,我一心想着回城,他们都看在眼里。如果他们早早告诉我,我会被迫留下,我会怨恨他们一辈子。
他们是在给我留退路。
就在这时,简谷雨扶着麦秋从外面走了进来。麦秋的眼睛又红又肿,脸色苍白。
她看到我,立刻把头扭到一边。
「陆知青。」
简谷雨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「现在你都知道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看着麦秋,看着她平坦却已经藏着一个秘密的小腹,看着她父母绝望的脸,看着简谷雨充满敌意的眼神。
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回城?还是留下?
一边是我的前途和父母的期盼,一边是一个无辜的生命和我的责任。
我该怎么办?
「我……」
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「哼。」
简谷雨冷笑一声,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他扶着麦秋,就要往屋里走。
「等一下!」
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。
「亲,我不退了。」
我看着简大山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「我娶麦秋。」
08
话音落下,整个院子都静了。
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湿衣服的窸窣声,还有远处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的动静。
简大山手里的旱烟杆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火星溅进湿漉漉的泥土里,嗤嗤地灭了。王秀莲捂着嘴的手僵在半空,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肩膀还在一抽一抽。简谷雨扶着麦秋的手停住了,他慢慢转过身,眼神里的敌意被震惊取代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麦秋也转过头来,那双红肿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我,目光里先是难以置信,然后是更深的痛苦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向前走了一步,感觉脚下的泥土黏得厉害,每一步都沉重,“我说,我娶你。亲事照旧,不退了。”
“不行!”
几乎是同时,麦秋、简大山、王秀莲三个人都喊了出来。
麦秋挣开简谷雨的手,踉跄着朝我走了两步,脸上血色尽褪:“陆知青,你可怜我是不是?我不需要你的可怜!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我看着她,那些在我心里憋了太久的话,忽然找到了出口,“我刚才在河边想了一路。你说得对,我是想回城,做梦都想。但这件事发生了,我就得认。我是喝多了,不记得了,但这不能成为我不认账的理由。”
我转向简大山和王秀莲:“叔,婶,谢谢你们为我着想。但事到如今,我要是还一走了之,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。”
“你知道娶了麦秋意味着什么吗?”简大山从石磨上站起来,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,目光锐利地刺向我,“你回不去了,知青。你要留在这个村里,当一辈子农民。你会挑粪、会种地、会跟着老天爷吃饭。夏天汗流浃背,冬天冻得手裂口子。你爹妈在城里盼着你回去,你回不去了。你能行吗?”
“我会写信告诉他们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是坚定的,“我会说实话。他们……他们会理解的。”
“理解个屁!”简谷雨突然吼道,他红着眼睛冲到我面前,揪住我的衣领,“你以为留下来就是有担当了?我告诉你陆知青,我妹妹不需要你这种施舍!你心里根本不想留,你心里装着城里,装着你的大学,你的好工作!你现在勉强留下,以后呢?你会怨她,怨我们全家,怨这个孩子拖累了你!我妹妹的一辈子,不能毁在你手上!”
他力气大得惊人,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却没有挣扎。
“哥!”
麦秋冲上来,用力掰开简谷雨的手:“你放开他!”
“麦秋!”简谷雨急得眼眶通红,“你傻了吗?你看不出来吗?他这不是要对你负责,他是被架在火上烤,下不来了!他根本没想清楚!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看着简谷雨,一字一句地说,“也许我现在脑子里还乱,也许我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能走。我一走,麦秋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你们家在这村里,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?”
我转向麦秋,她正泪流满面地看着我。
“庙会那天……是我对不起你。”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,感觉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,“不管我记得不记得,这事是我做的,我就得认。麦秋,我不是可怜你,我是……”
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说喜欢吗?我和她订亲一年,见面不过七八次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说爱吗?那太奢侈了。在这个年代,在这个地方,婚姻往往和责任捆在一起,和喜欢没什么关系。
但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单薄的身体,看着她因为怀孕而微微发白的脸色,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、酸涩的感觉——我不想看到她被村里人指指点点,不想看到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,不想看到她因为我,毁掉一辈子。
“我是男人。”我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许久,王秀莲走过来,拉起我的手。她的手粗糙、干裂,布满了常年劳作的老茧,却很温暖。
“孩子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有这个心,婶就知足了。但这事……这事真不能这么办。你还年轻,你的路还长。麦秋的事,是我们家的劫,我们……我们自己扛。”
“怎么扛?”我反问她,声音忍不住提高,“难道要让麦秋去打掉?还是让她偷偷生下来,说是捡来的?婶,这不可能瞒得住的!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,刘婶那样的长舌妇,巴不得有点风吹草动。到时候,麦秋还怎么做人?”
王秀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只是捂着脸哭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简大山重新点起一袋烟,吧嗒吧嗒抽着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,“你真要娶她?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
“不反悔?”
“不反悔。”
简大山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一烟杆敲过来。但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这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他说,“得看麦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麦秋身上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小麦,弯着腰,却还顽强地站着。眼泪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地面。
“麦秋。”我轻轻喊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,我看不懂。
“你想好了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想好了。”我点头。
“哪怕……哪怕你以后会后悔?”
“那也是以后的事。”我说,“现在,我只做现在该做的事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回窝了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终于,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我嫁。”
09
婚期定在一个月后。
没有大操大办,只请了本家的几个亲戚,在院子里摆了三桌。我爹妈从城里赶来了,坐了整整两天一夜的火车,又转了半天汽车,再走了十几里山路。
他们见到我的第一眼,我妈就哭了。我爸没哭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长大了。”
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。我以为他们会骂我,会打我,会说我毁了自己的前程。但我妈只是抱着我哭,说:“苦了你了,孩子。”我爸抽了一晚上的烟,第二天早上,他把家里带来的二百块钱和几张粮票塞给我,说:“既然决定了,就好好过。别亏待了人家姑娘。”
婚礼很简单。我借了简谷雨的一件半新中山装,麦秋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,是王秀莲连夜赶出来的。我们给毛主席像鞠躬,给双方父母鞠躬,然后夫妻对拜。
对拜的时候,我偷偷看了麦秋一眼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涩,也没有不情愿,只是平静,那种认命般的平静。我心里一揪,连忙低下头。
晚上,客人都散了。西厢房被重新布置过,墙上贴了个褪了色的“囍”字,炕上铺着那床红底白花的新被子。
我和麦秋并排坐在炕沿上,谁也没说话。
蜡烛在桌子上噼啪作响,火苗跳跃着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睡吧。”许久,我开口道,声音干涩。
麦秋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开始铺被子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背对着我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被子铺好了,是两床。一床铺在炕头,一床铺在炕尾。
我愣了一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是松了口气,还是有点失落?我也不知道。
“你睡炕头吧,暖和些。”麦秋说着,自己走到炕尾,脱了鞋,和衣躺下,面朝着墙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在昏黄的烛光下,单薄得像一张纸。我吹灭了蜡烛,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,透过窗纸渗进来一点模糊的光。
我也和衣躺下,面朝着另一边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麦秋。”我在黑暗里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我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对不起?说我会对你好?说我们会好好过日子?这些话听起来都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睡吧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明天还要上工。”
我闭上了嘴。
那一夜,我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10
婚后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,又似乎本该如此。
我不再是“陆知青”,成了“麦秋家的”。村里的记分员把我的名字从知青那一栏,划到了简大山家的户头下。
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农民一样生活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跟着简大山和简谷雨下地。春天播种,夏天锄草,冬天挖渠。手上的水泡磨破了,结痂,又磨破,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。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,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。脸被晒得脱皮,黑得像锅底。
我笨手笨脚,常常闹笑话。分不清麦苗和杂草,差点把半垄麦子当草薅了。不会使唤牲口,被那头倔驴踢了一脚,疼了半个月。第一次挑粪,洒了一身,恶心得三天没吃下饭。
简大山不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,我做错了,他就过来示范一遍。简谷雨起初还是看我不顺眼,但看我确实在努力学,在拼命干,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少了,偶尔还会指点我两句。
最难熬的是农忙时节。抢收麦子那半个月,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。天不亮就下地,一直干到天黑得看不见。腰像是断了,手抖得拿不住筷子。晚上躺在炕上,浑身像散了架,动一下都疼。
但我不敢喊累,更不能偷懒。因为麦秋也在地里。
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但除了最重的活,她什么都要干。割麦、打捆、做饭、喂猪。王秀莲让她在家歇着,她不肯,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
我看着她挺着肚子,蹲在地里一点点挪着割麦子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我想让她回去,但我知道她不会听。这个姑娘,看着文静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
晚上收工回家,我累得话都不想说。麦秋会默默打来热水让我泡脚,会把留好的饭菜热了端给我。我们的话很少,通常是她问一句“累不累”,我答一句“还好”,然后就没了。
我们睡在一个炕上,但依然是一人一床被子。她面朝里,我面朝外,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。
只有一次,我半夜被渴醒,起来喝水,借着月光,看到她的被子掉在了地上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捡起被子,想给她盖上。靠近了,才听到她压抑的、细细的啜泣声。
她在哭。
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轻微地颤抖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堵得难受。我想拍拍她的背,想说点什么安慰她,但最终,我只是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,然后退回自己的被窝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我知道她在哭什么。哭她被迫的婚姻,哭她看不到希望的生活,哭肚子里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,也哭我这个有名无实的丈夫。
而我,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11
麦秋的肚子七个月的时候,出了件事。
那天我去公社送公粮,回来得晚了些。刚进村,就看见刘婶和几个婆娘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说得眉飞色舞。看见我过来,声音戛然而止,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眼神里满是探究和……同情?
我心里一沉,加快了脚步。
还没到家门口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王秀莲尖利的哭骂声,还有麦秋压抑的啜泣。
我冲进院子,看到王秀莲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,简大山蹲在墙角闷头抽烟,简谷雨攥着拳头,眼睛通红,像一头暴怒的狮子。麦秋站在屋檐下,脸色苍白,手紧紧护着肚子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怎么了?”我急忙问。
“怎么了?你还有脸问!”简谷雨冲到我面前,指着我的鼻子,“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!”
“谷雨!”简大山吼了一声。
“爸!你还护着他!”简谷雨转身吼道,“村里都传遍了!说麦秋是……是未婚先孕,是破鞋!说咱们家为了拴住知青,使了下作手段!说陆知青根本不想娶,是被咱们家逼的!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谁说的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还能有谁?”王秀莲哭着说,“刘家那个长舌妇!从你们成亲那天起就在背后嚼舌根!说月份不对,说麦秋的肚子显怀早……今天,今天她居然当着我的面,问麦秋是不是‘带肚进门’!我的老天爷啊,这让我们麦秋以后还怎么见人啊!”
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。我想起婚礼那天,刘婶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,那副欲言又止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。
“我去找她!”我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简大山站起来,拦住我,“你去找她干什么?打架?骂街?能堵住她的嘴,能堵住全村人的嘴吗?”
“那怎么办?就让她这么糟践麦秋?”我急道。
“嘴巴长在别人身上,你能怎么办?”简大山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,“咱们家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人说!”
“可是麦秋怕!”我看着屋檐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,心像被刀割一样,“她才十九岁!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?”
我推开简大山,冲出了院子。
我没有去找刘婶,而是径直去了大队部。
大队支书姓赵,是个退伍军人,平时还算公正。我冲进大队部的时候,他正在看报纸。
“赵支书!”我喘着粗气。
“哟,小陆啊,怎么了这是?”赵支书放下报纸。
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,包括庙会那天我喝多的事,包括麦秋怀孕的事,包括我们为什么匆匆结婚,也包括刘婶是怎么造谣的。
赵支书听完,皱紧了眉头,磕了磕烟袋锅子。
“小陆啊,这事……不好办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刘婶那人,是嘴碎,但你说她造谣,她有证据吗?她说月份不对,麦秋的肚子看着是比一般人大点,这……这让人怎么想?你们结婚是急了点,难免让人说闲话。”
“赵支书!”我急了,“麦秋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!我们结婚证都领了!她刘婶红口白牙污人清白,这还不叫造谣?”
“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造谣?”赵支书反问我,“她说你们未婚先孕,你们不是吗?”
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所以说啊,清官难断家务事。”赵支书叹了口气,“这种事,越描越黑。你去找她闹,全村人更看笑话。要我说,你们就好好过日子,等孩子生下来,时间长了,闲话自然就没了。”
“那麦秋现在的名声怎么办?”我红着眼睛问。
赵支书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:“小陆,你是城里来的知青,有些事你可能不懂。在咱们乡下,一个女人的名声,比命还重要。麦秋这孩子……可惜了。”
他最后那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进我心里。
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队部。赵支书的意思很明白,他不会管,也管不了。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,流言蜚语就是杀人的刀,而女人,往往是刀下最先流血的祭品。
我该怎么保护她?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走到家门口,我看到麦秋还站在屋檐下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我走过去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又红又肿,但眼神却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空洞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轻轻问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,还热着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我们像往常一样对话,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,麦秋发起了高烧。
12
麦秋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一直说着胡话。
“不是我……没有……别说了……求求你们别说了……”
王秀莲急得直掉眼泪,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。简大山连夜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。
赤脚医生来了,是个干瘦的老头,看了看,把了脉,摇了摇头。
“气急攻心,动了胎气。这烧要是退不下去,大人孩子都危险。”
“大夫,您可得想想办法啊!”王秀莲哭着求他。
“我先开点退烧的药,能不能熬过去,看她的造化了。”赤脚医生开了些草药,又叮嘱,“千万别再让她受刺激,好好静养。”
我守在炕边,握着麦秋滚烫的手,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沉默的、倔强的、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姑娘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。不是因为她是我名义上的妻子,也不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,而是因为她是麦秋,是那个在地头让我吃西瓜的姑娘,是那个在雨里拼命割麦的姑娘,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也不肯哭出声的姑娘。
我不能失去她。
“麦秋,你醒醒。”我凑到她耳边,低声说,“你看着我,我是陆知青。我在这儿,没人能欺负你。那些闲话,我去找他们说清楚。谁敢再说你一句,我撕烂他的嘴。你听见了吗?麦秋?”
她似乎听见了,睫毛颤动了一下,烧得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“冷……”她含糊地说。
我连忙给她掖好被角,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。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那一夜,我几乎没合眼,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脸、擦手。王秀莲也陪在一旁,我们一起守着她。
天快亮的时候,麦秋的烧终于退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我松了口气,感觉浑身像虚脱了一样。
王秀莲摸摸麦秋的额头,又看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,叹了口气。
“你去歇会儿吧,这儿有我。”
“我守着。”我说。
王秀莲没再劝,只是又叹了口气,小声说:“这孩子,命苦啊。”
天亮后,麦秋醒了过来。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,但眼神清明了一些。
“妈……”她看到王秀莲,喊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哎,妈在呢。”王秀莲连忙握住她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,“你这孩子,吓死妈了。”
麦秋转过头,看到了我。她的眼神顿了顿,然后移开了。
“我想喝水。”她说。
我赶紧去倒水,试了试温度,小心地扶起她,喂她喝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喝完水,她又躺下,看着黑黢黢的房顶,不说话。
“麦秋。”我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她没反应。
“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我继续说,“以后,我会护着你。谁再说你,我……”
“你又能怎么样呢?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能把全村人的嘴都堵上吗?”
我语塞。
“从小到大,我听过太多闲话了。”她慢慢地说,眼睛依然看着房顶,“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差点没了。有人说我是扫把星,克娘。我爹摔断了腿,有人说我命硬,克父。现在,又有人说我……不检点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她说,“真的,习惯了。你们不用为我担心,我死不了。”
“麦秋……”王秀莲心疼地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麦秋反过来安慰她,“就是有点累,想睡会儿。”
她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我和王秀莲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力和心痛。
从那天起,麦秋的话更少了。她不再下地,但家里的话一样不落,做饭、喂猪、洗衣、打扫,默默地做着一切。她的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,但她从不喊累,也不抱怨。
只是,她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。那双曾经像麦田一样清亮的眼睛,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,看向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试着和她说话,问她饿不饿,渴不渴,孩子踢不踢。她总是简短地回答“不饿”、“不渴”、“还好”。
我们之间,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我在这头,她在那头。
我知道,那道伤痕,不仅仅来自刘婶的闲话,更来自那个混乱的夜晚,来自我这桩勉强而来的婚姻,来自我们对彼此、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。
它太深了,深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填补。
13
麦秋生产是在一个秋天的深夜。
那天白天,她还挺着大肚子去河边洗了衣服。晚上吃饭时,她说肚子有点坠胀,但没在意。半夜,她突然疼醒了,捂着肚子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要……要生了……”她咬着牙说。
整个简家顿时乱作一团。
王秀莲慌忙去烧水,简大山急得在院子里转圈,简谷雨套上衣服就要去邻村请接生婆。
“我去!我跑得快!”我拦住他,抓起手电筒就冲进了夜色里。
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了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奔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!麦秋在等我!
接生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被我半夜吵醒,很不耐烦。但听说要生了,还是麻利地收拾了东西,跟着我往回赶。
回到简家,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。东屋里传来麦秋压抑的呻吟声,一声声,像锤子砸在我心上。
“男人都出去!”接生婆把我和简大山、简谷雨都赶了出来,关上了门。
我们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,像三根木桩。初冬的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,但我们谁也没觉得冷,心里都像烧着一把火。
屋里,麦秋的呻吟声越来越大,渐渐变成了喊叫。那声音充满了痛苦,听得我心惊肉跳。
“麦秋!使劲!看见头了!”接生婆的声音。
“啊——!”麦秋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我的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。简谷雨扶了我一把,他的手也在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麦秋的喊叫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“不好!”屋里传来接生婆惊慌的声音,“胎位不正!卡住了!流血了!”
“什么?”王秀莲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得送医院!快去叫拖拉机!”接生婆喊。
我脑子“轰”的一声,转身就往外冲。简谷雨跟在我后面。
我们跑到大队部,疯狂地拍门。值班的是个年轻后生,睡眼惺忪。
“拖拉机!借拖拉机!我媳妇难产,要送医院!”我语无伦次地喊。
后生也吓醒了,连忙去叫拖拉机手。
等我们把拖拉机开到简家门口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接生婆和王秀莲已经把麦秋用被子裹着抬了出来。麦秋脸色惨白如纸,头发被汗水浸透,贴在脸上,眼睛紧闭着,气若游丝。身下的被子,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。
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我们手忙脚乱地把麦秋抬上拖拉机的车斗。我跳上车斗,把麦秋抱在怀里,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冰冷。
“麦秋,麦秋你醒醒,我们马上去医院,你坚持住!”我颤抖着声音喊她。
她的眼皮动了动,微微睁开一条缝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空洞而遥远,然后,又闭上了。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发动了,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。我紧紧抱着麦秋,用身体为她挡住寒风,不停地和她说话,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听不见。
“麦秋,你不能有事。你听见了吗?我们的孩子还没出来,你还没看到他长什么样。你给他做的那些小衣服,还等着他穿呢。你说你喜欢女孩,你说要给她扎小辫……麦秋,你坚持住,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……”
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,说到喉咙发干,声音嘶哑。怀里的麦秋一动不动,只有微弱的气息,证明她还活着。
天亮了,我们终于赶到了县医院。
医生和护士推着急救床冲过来,把麦秋接了过去,迅速推进了手术室。
手术室的门“砰”地关上,上面的红灯亮起。
我瘫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手上、身上,全是麦秋的血,已经凝固了,变成暗红色,触目惊心。
王秀莲在低声啜泣,简大山蹲在墙角,抱着头。简谷雨靠着墙,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。
时间,再一次变得无比缓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。
我们全都冲了上去。
“医生,我媳妇怎么样?”我声音嘶哑地问。
医生摘下口罩,脸色凝重。
“产妇大出血,很危险。孩子……我们尽力了,但胎位不正,窒息时间太长,没保住。”
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,崩塌了。
“是个男孩。”医生补充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遗憾。
王秀莲“嗷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瘫倒在地。简大山扶住她,老泪纵横。简谷雨一拳砸在墙上,手背上渗出血珠。
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孩子……没了?
那个我还没见过面,甚至还没有真切感受到他存在的小生命,就这么没了?
“大人呢?”我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,“我媳妇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医生说,“失血太多,需要输血。你们谁是B型血?”
“我是!我是O型,万能输血者!”简谷雨急忙说。
“我是A型。”简大山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茫然地说。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。
“抽我的!”简谷雨挽起袖子。
医生点点头,带着简谷雨去验血、抽血。
我依然站在原地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。麦秋被推了出来,脸上戴着氧气罩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双目紧闭。
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,但还没醒。需要观察。”医生说。
我看着推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,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孩子没了。
我和麦秋之间,那根唯一的、脆弱的纽带,断了。
14
麦秋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。
她醒来后,知道自己失去了孩子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,像一潭死水。
我和王秀莲轮流照顾她。我喂她吃饭,她机械地张嘴;我给她擦脸,她一动不动。我和她说话,她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我只是空气。
医生说她这是受了太大刺激,有点癔症,需要时间恢复,更需要亲人的关心和疏导。
但我不知道该如何疏导。我自己也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巨大的内疚中。如果那天晚上我能早点发现她的不对劲,如果我跑得再快一点,如果……
没有如果。
孩子已经没了。那个可能会叫我爸爸的小生命,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,就离开了。
第七天,麦秋出院了。回到村里,流言蜚语不但没有平息,反而变本加厉。
“听说了吗?简家媳妇的孩子没了。”
“哎哟,作孽哦,七个月了,都成形了。”
“说是难产,大出血,差点人都没保住。”
“我看啊,是报应。未婚先孕,能有什么好结果?”
“就是,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。”
“嘘,小声点,人来了……”
每当我和麦秋走过,那些窃窃私语就会在背后响起,像毒蛇一样缠绕过来。我握紧拳头,恨不得冲上去和那些长舌妇理论,但麦秋总是轻轻拉住我的袖子,摇摇头。
她的眼神依旧空洞,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,说的不是她。
家里也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。王秀莲的眼睛总是红肿的,简大山更加沉默了,烟抽得越来越凶。简谷雨看我的眼神,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,甚至带着一丝恨意。他大概觉得,是我害了他妹妹,也害了那个未出世的外甥。
只有麦秋,她平静得可怕。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做力所能及的家务,只是不再说话,也不再笑。她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壳里,外面的一切,都与她无关。
晚上,我们依然睡在同一铺炕上,依然是两床被子。但我知道,我们之间的距离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。
我常常在半夜醒来,看着她背对着我的、单薄的背影,心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,怎么温暖她,怎么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拉出来。
直到那天,我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笔记本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、用粗糙的作业本纸订成的小本子,藏在她的枕头底下。我给她晒被子的时候,它掉了出来。
我犹豫了一下,捡了起来。
本子上,用铅笔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,还有一些简单的图画。麦秋只上过两年小学,认识的字不多。
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画着一片麦田,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在麦田里奔跑。旁边写着:今天跟爹下地,麦子黄了,好看。
第二页,画着一辆自行车,一个模糊的人影。旁边写着:陆知青来了,骑着车子,他真高。
我的手指顿住了。
往后翻,记录的大多是些琐事:妈做了白面馍,好吃。哥从河里摸了鱼。下雨了,收麦子,累。陆知青要退亲。 关于“退亲”那页,只有这五个字,下面用铅笔画了重重的一道线,纸都被划破了。
再往后,字迹越来越潦草,图画也少了。恶心,想吐,不敢说。妈好像看出来了。肚子大了,藏不住了。他说,是我的。他说,他娶我。
看到这里,我的眼眶发热。
继续翻。结婚了。他睡炕头,我睡炕尾。他打呼噜。他的手,有茧子了。 这些简短的句子,记录着我们寡淡如水的婚后生活。
然后,是刘婶说闲话那天。那一页,被眼泪晕开了一大片,字迹模糊,但我还是辨认了出来:她们说我是破鞋。我不是。孩子是他的。可他忘了。他不记得了。没人信。 旁边,用铅笔反复涂黑了一大片,几乎要把纸戳破。
再往后,是孩子。他会动,踢我。娘说,可能是男孩。我做了小衣服,蓝色的。希望眼睛像他,大。 这一页的笔迹,是难得的轻柔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,字写得很大,很重,力透纸背,充满了绝望:
孩子没了。我的命,也没了。
笔记本从我手中滑落。
我蹲在地上,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明白了她那死水般的平静下,藏着怎样惊涛骇浪的痛苦。明白了她那空洞的眼神里,是怎样的绝望和心死。明白了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,都走不进她的心——因为在她心里,那个连接着我和她的、她曾经满怀期待的小生命,已经死了。随之死去的,还有她对这段婚姻、对未来、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我哭得不能自已。为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,为麦秋所受的苦,也为我自己的愚蠢和懦弱。
我一直以为,我留下来,娶了她,就是负责,就是担当。可我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她,理解她,更从未给过她任何温暖和希望。我只是在她身边,像一个履行义务的陌生人。
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,更不配做一个父亲。
不知哭了多久,我擦干眼泪,捡起那个笔记本,小心翼翼地抚平,放回她的枕头底下。
然后,我走出屋子,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,冷冷地挂在天上。
简大山蹲在屋檐下抽烟,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叔。”我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说,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,但很坚定,“我要带麦秋走。”
简大山抽烟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城。”我说,“我的回城名额,还在。我爹妈上次来,说可以想办法,把我们俩的户口都办回去。”
这是真的。我父母上次来,看到我和麦秋的状况,私下里跟我说,他们豁出老脸去求人,也许能把我们俩都弄回城。只是当时麦秋刚小产,身体虚弱,路上颠簸不起。而且,我也不知道麦秋愿不愿意跟我走。
“回城?”简大山重复了一遍,烟雾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,“她愿意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留在这里,她永远也走不出来。那些闲话,那些过去,会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一辈子。回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也许……也许她还有救。”
简大山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支烟都燃尽了,烫到了他的手指,他才猛地惊醒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你爹妈……同意?”他问。
“他们同意。”我说,“他们说,麦秋是个好姑娘,是我们家亏欠了她。他们愿意接她回去,当亲闺女一样待。”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终于,简大山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带她走吧。离开这个伤心地,对她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很重。
“知青啊。”他看着我,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睛有些浑浊,“麦秋……我就交给你了。这孩子,命苦。你……好好待她。要是……要是实在过不下去,也别勉强。给她捎个信,我接她回来。简家,总有她一口饭吃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重重点头:“叔,你放心。我会的。”
15
回城的手续办得很顺利,比我预想的要快。
我父母动用了一些老关系,加上我和麦秋的情况特殊(知青与当地农民结婚,且配偶身体有恙),街道和知青办那边很快就批了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麦秋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喂鸡。听到“回城”两个字,她手里的簸箕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谷子撒了一地,鸡群“咯咯”叫着围上来抢食。
她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,像是没听明白。
“麦秋,我们回城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,心里有些忐忑,“去我家,和我爹妈一起住。离开这里,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你……愿意吗?”
她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撒了一地的谷子,和争抢的鸡群。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许久,她弯下腰,慢慢地把簸箕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手续办好了,下周就走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低头去扫地上的谷子,仿佛我刚才说的,只是一件“明天吃什么”这样平常的事。
但我看见,她握着扫帚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秀莲一边抹眼泪,一边给麦秋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服,两床被子,还有一些麦秋平时用的小物件。
“到了城里,缺什么就写信回来,妈给你寄。”王秀莲拉着麦秋的手,一遍遍地念叨,“要听公婆的话,跟知青好好过日子。别惦记家里,你哥和你爹有我呢。要是……要是受了委屈,就回来,啊?”
麦秋低着头,任由她娘说着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简大山把家里攒的几十块钱和一小叠全国粮票塞给我:“穷家富路,拿着。”
我不要,他硬塞进我口袋里:“给麦秋买点好吃的,补补身子。她这次……伤了元气。”
简谷雨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临走前一天晚上,他把我叫到屋后。
“陆知青。”他递给我一支自己卷的旱烟,我没接,他也没勉强,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我就麦秋这一个妹妹。”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,“以前,我讨厌你,觉得是你毁了她。后来,看你拼了命在地里干活,看她病了你不眠不休地守着,我觉得,你可能也没那么坏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现在你要带她走,去那么远的地方。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“我就一句话。”他扔掉烟头,用脚碾灭,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陆建明,你要是敢再让我妹妹受一点委屈,不管多远,我一定找到你,揍死你。”
他的眼神凶狠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蛮劲和执拗。
我看着他,没有躲闪:“哥,你放心。我不会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我们不想惊动村里人,尤其是刘婶那样的长舌妇。
王秀莲早早起来,煮了十几个鸡蛋,烙了一叠饼,用布包好,塞进我们的行李里。她抱着麦秋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麦秋也红了眼眶,但咬着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我走了。你……保重身体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哎,哎,妈知道。你也好好的……”王秀莲泣不成声。
简大山蹲在门口,吧嗒吧嗒抽着烟,烟雾笼罩着他,看不清表情。
我和简谷雨把简单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其实也没多少东西,大部分都留在了这里。我们要坐拖拉机到公社,再转汽车到县里,然后坐火车。
“走吧。”简大山站起来,声音沙哑。
我推着自行车,麦秋坐在后座上。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家,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父母和哥哥的身影。
然后,她转过头,抱紧了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的背上。
我感觉到,后背的衣衫,湿了一小片。
我们没有说话。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短短的麦茬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
这个小小的村庄,连同它带给我们的所有欢笑、泪水、痛苦和无奈,都被我们留在了身后,越来越远。
16
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行驶着,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、村庄、山峦。
这是我插队几年来,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。心境却和来时截然不同。
来的时候,我是满怀豪情、立志扎根农村的知识青年。走的时候,我是带着一身疲惫、满心伤痕,和一个沉默的妻子。
麦秋靠窗坐着,一直看着窗外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光,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死寂。是对陌生世界的好奇?还是对未来的茫然?我不知道。
“喝点水。”我把水壶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小口喝着。
“饿不饿?妈给煮了鸡蛋。”我拿出布包。
她摇摇头,把水壶还给我,又转向窗外。
我剥了个鸡蛋,递给她:“吃点,路还长。”
她看了看鸡蛋,又看了看我,终于接过去,慢慢吃着。
“麦秋。”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,鼓起勇气开口,“等到了家,你先好好养身体。我爹妈人很好,他们会喜欢你的。工作的事,我先想办法。街道那边,可能会安排进街道工厂,或者……”
“我想读书。”她突然打断我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。
我一愣:“读书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依然看着窗外,“我以前,只上到二年级。我……我想认更多的字。”
她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却不容置疑的渴望。
我心里一酸,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。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,第一次对“以后”有了打算。
“好!”我连忙说,“等安顿下来,我想办法。城里晚上有扫盲班,有夜校,你想学什么,我们就去学!”
她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不确定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暖意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我用力点头,像是在对她许诺,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,“麦秋,过去的事,我们……我们把它忘了吧。从今往后,我们好好过。我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说出这句话,我的脸有些发烫。这像是一句迟到了太久的承诺。
麦秋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,又转过去看窗外了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,我们终于回到了我阔别多年的城市。
走出火车站,看着熟悉的街道、楼房、熙熙攘攘的人群,我竟有些恍惚。几年时间,城市似乎变化不大,又似乎变了很多。
我父母早就等在出站口。看到我们,我妈快步迎上来,一把拉住麦秋的手,上下打量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孩子,受苦了。”她摸着麦秋瘦削的脸颊,心疼地说。
麦秋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小声叫了声:“妈。”
“哎,哎,好孩子。”我妈的眼泪掉下来,连忙用袖子擦了,又看向我,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走,回家,妈给你们做了好吃的。”
我爸接过我手里的行李,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多说什么,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欣慰,我看得懂。
我们的家在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,两间房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我父母把朝南的大间腾出来给我们,他们自己住小间。
“你们坐了几天的车,累坏了吧?先洗把脸,休息一下,饭马上就好。”我妈忙前忙后,打热水,拿新毛巾,又把我们的行李归置好。
麦秋显得有些局促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这个陌生的环境,这些陌生的亲人,让她紧张。
“别紧张,这就是自己家。”我低声对她说。
她点点头,但身体还是有些僵硬。
晚饭很丰盛,有鱼有肉,都是我爸妈特意准备的。我妈不停地给麦秋夹菜,让她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
“麦秋啊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,千万别见外。”我爸也温和地说,“建明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爸,爸替你教训他。”
麦秋低着头,小口吃着饭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晚上,躺在陌生的床上,麦秋久久没有睡着。我也睡不着。
“不习惯?”我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在黑暗里应了一声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我说,“我爸妈很喜欢你。”
“他们……很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麦秋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跟我回来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,我听见她极轻的声音:
“也谢谢你……没有丢下我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我伸出手,在黑暗里摸索着,碰到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微微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我轻轻握住她的手。这一次,她没有抽走。
我们就这样,在黑暗里,静静地握着手。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声响,听着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。
我知道,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山,并没有完全消融。失去孩子的伤痛,那些流言蜚语带来的耻辱,以及我们之间那段始于不堪的过往,依然像一根刺,扎在我们心里。
但至少,我们开始尝试靠近,尝试在这片陌生的土壤上,重新扎根,重新生长。
前路依然未知,城市的生活也未必容易。但这一次,我想牵着她的手,一起走下去。
不是为了责任,不是为了愧疚。
只是因为,她是麦秋。
而我,是她的丈夫,陆建明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照亮了小小的窗口国家允许配资的公司,也照亮了我们漫长而未知的、属于丙午马年的,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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